雨枫轩原创文学网 - 纯净的绿色文学家园 !

雨枫轩

一个失独母亲的自我拯救

时间:2018-05-09来源:网友提供 作者:冯翔 点击:
一个失独母亲的自我拯救
 
  打眼一望,60岁的郭敏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。
 
  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。晚上她会去幼儿园接两个4岁的孩子放学,1.5米的身材淹没在车流和烟尘中。她一手拉着一个孩子,唠唠叨叨又快快乐乐。在北京无数的城中村里,这样来帮儿女照看孩子的老太太实在是太多了。
 
  但真相是: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孙辈,而是她的儿女。56岁那年,她使用胚胎植入技术生下一对龙凤胎,刷新了北京地区产妇的年龄上限。
 
  郭敏的独生女儿是在2005年因车祸去世的。那几年,郭敏形容自己是“想啊想啊,脑袋都要炸了”。直到她看到一张报纸上的新闻,“日本有个女人60岁生了孩子”。那一刻,她无比感谢自己从南昌老家来到了资讯发达的北京。
 
  第一次怀孕很顺利,却流产了;吃药补了一年身体,第二次成功了。剖宫产下两个孩子,连植胚胎带生产一共花了8万元。至今她都认为,这8万元是她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。尽管其中有3万是向老母亲借的,母亲后来发现她还不起,说:算了。
 
  她保留了一张大女儿14岁那年的照片,不敢拿出来。倒不是怕看了伤心,9年了,早已淡然。两个小孩子争抢照片,“姐姐是我的”,差点儿撕坏。
 
  为防止失败,郭敏第二次植入了三个胚胎。一个流产了,老伴主张再流掉一个,留一个女儿就够了,“咱们赚这点儿钱,两个怎么养得起?”她坚决不同意,和老伴一直吵了3个月。孕期过了3个月,就不好流产了。她很满意。
 
  2013年7月,65岁的老伴脑梗发作,好几个月才出院,如今在他与前妻生的儿子家住。因此,现在郭敏一人养两个孩子,母子仨住在一间月租600元的出租屋里。
 
  两个孩子正是满床乱爬的时候,稍有不慎就容易从床上掉下去。她就在床头安了一根不锈钢杆子,两个孩子每人腰上套一根带子,另一端系在杆子上。
 
  郭敏每天早上7点起床,给两个孩子冲奶粉、洗脸、洗屁股,8点半送他们去幼儿园。然后回家做账,做到中午吃一袋方便面。下午继续做账,5点去接两个孩子。
 
  他们上的是家门口的打工子弟幼儿园。走路5分钟就能到,但她多半要走半个小时。城中村太乱,各种自行车、汽车、摩托车在一条土路上双向奔流。她紧张极了,紧紧拉住一双儿女,不时还得侧身躲一阵。“小女孩还好,那小子太淘!”幼儿园园长白长武证实了郭敏提及的一件事:幼儿园的学费其实已经涨了100元,唯独对她的两个孩子例外。“她太困难,能照顾就照顾点儿。”
 
  两个孩子都白净、活泼,有一种格外撒娇的姿态。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诸如“为什么你比别人的妈妈老”之类的问题,而是抢着上来要她抱,说:“妈妈我想你了。”
 
  除了1800元的退休金,她现在为7家公司做账,每家付给她的报酬是200至300元。都是老客户,看她认真,就一直让她做。但每个月需要她自己去把账簿取回来再送过去,顺便结报酬。这些公司都是两三个人的规模,且都很远。有的在通州,有的在石景山,有的在海淀,公交车坐到头还要走好远。前几天两个30岁出头的电视台记者跟在她后面拍,拍得那个记者实在走不动了,她却仍然健步如飞。把账簿取回来后,她每天要再工作五六个小时。
 
  每个月支出两千五六百元钱后,能攒1500元——这个数字,郭敏显然已在心中计算过无数遍。这样,再工作10年,两个孩子上学的费用应该够了。老伴脑梗发作,她立即作出决定:将来不会让孩子们上大学了,高中都不必念,最多读个技校,能找个工作,足矣。
 
  打开郭敏家的冰箱,大蒜和鸡蛋几乎是仅有的库存。她每隔一天给孩子们做一小碗蒸鸡蛋糕。幼儿园下午3点有一顿面条做间食,这让她窃喜,认为是占了便宜。有一天她晚上7点才回来,赶到幼儿园一看,儿子很乖,原来是幼儿园阿姨给他喂了一个馒头。
 
  每周二、周五上午是她逛街的时间。菜市场就在她家楼下,她却视而不见,坐两站地往北,去赶更偏远的一个农村集市。那儿的河鱼卖6元钱一斤,比村里便宜2.5元。一条3斤的鱼买回来,她和两个孩子能吃一个月。第一次剁了鱼头鱼尾熬汤,两个孩子都爱喝;剩下的鱼身再剁两刀冷冻起来,三个星期炖三段。
 
  有一次她去收账,对方公司的小姑娘说:“郭姐,你上头条了。有人评论说你这么穷还非要生孩子。”她说:他们不懂得失独母亲的苦痛啊。也有人叫她去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,但她没有去。
 
  昨天两个失独母亲来看她。一个是上高中的儿子打篮球时猝死,一个是上大学的儿子车祸身亡。两人都哭得几欲昏死过去。她没有哭,眼泪早已流干。对4年来疲于奔命的生活,她说自己从来没有一秒钟后悔过。
 
  4年前,北京本地媒体报道她生下一对双胞胎的消息时,她还有些矜持,让他们都写成“郭女士”。现在她不在乎了。写真名就写真名,随便吧,连孩子的名字都不掩饰。没那么多掩饰的空间。
 
  她感觉到了恐惧。腰已经扭了两次,大夫说不能再扭第三次了。她总是特别小心,远远听到汽车喇叭声就往路边躲,姿势和神情都好像是在走钢丝。
 
  父亲去世了,母亲随弟弟去广州生活,家乡已没什么亲人。在北京,在她住的这个城中村附近,也没什么能托付的朋友。一旦她倒下,两个孩子就只能被“推向社会”,去孤儿院了。如今两个孩子的体重加起来快赶上她的了。她已经抱不动儿子了。
顶一下
(0)
0%
踩一下
(0)
0%
------分隔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发表评论
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,严禁发布色情、暴力、反动的言论。
评价:
用户名: 验证码: 点击我更换图片